天空显出初入午夜的样,附近半停产的轴承厂厂房间矗立的烟囱们鸦雀无声,一片焦黄的月牙倒挂其中,静谧到只能听到女孩子急促的呼吸,低声的怨言,空气凛冽到几乎纯净,以至于骨质和冥币燃烧殆尽后,兑水的洗发香波余味顺着汗湿的发根娇滴滴地扩散,大学生干得吭哧吭哧,小声嘟哝一些什么就是气急败坏了之类的话,他哼了一声,走进火化室开链闸去了。

        墙上悬挂的黑板用胶条打了格子,粉笔比着格子底部,写年月日,炉号,逝者编号,交班记录签字——没人认真一笔一划签,就写个姓,或者打个钩。李丰田和胆子很小的女大学生躺在这堵墙对面咯吱作响的行军床上,肩并肩平躺着立正,正朝着黑板,像两具尸僵不久的遗体。前半夜她睡着了,他烧罢了人,就走进来,用铁钎戳了戳竖着码放在炉膛里的蜂窝煤,煤块翻了个身重新变成更热的橘红,她也动了动,朝外埋着头,睡眠中好像流了一点眼泪,她小声长叹一口气,眉毛皱得像他手里的炉钩。

        千禧年刚刚过去,秋天,我在呼兰的妇产科医院顺产生下了一个孩子,那时候距离爸爸去世已经一年。除了上坟和寄钱,我已鲜少和家里联系,那天还不是预产期,我路过医院,又折返回去,感觉有温热的软水顺着腿根垂下去,没法忍住,一阵混乱后在大厅就被搀进轮椅,身体肿得很肥大,坐得满满一尊,护士长问,丈夫呢,我照实回答,过了一会又换了医生来问,论得双方口干舌燥,颇为不满,因为那个年代小城镇的年轻单亲母亲明面上并不多见。我在同意书下方签蓝黑色的名,有点恍惚,在此之前不久,这个名字还是大课花名册里的一位女学生。表格签名板收回去,备注联袂一小行:父亲不详。

        后来我醒得很迅速,在消毒药剂浸得发酸的床单上猛地侧过头,闯入一个面目发皱的小人的领地。祂双眼紧闭,五官轮廓没那么圆钝似我,我把手从被子底下抽出来,点触细细小小的眼鼻嘴,祂早产三天,不很大,骨骼在猩红的皮肤下姗姗起伏,像母羊肚子里取出来的小羊胎,会被随时随地急匆匆进来的护士抱入保温箱。我悄悄把手指贴在小脖颈上,稍一用力就恶毒地感受血脉汹涌。祂则在刚刚的梦里已向我投来热切的问好,接着祂呢喃,在称呼母亲之前,他说:别让我走。

        “靖宇街那家人真是你杀的吗,前几天学校里传遍了。”

        女大学生问,李丰田躺在她左边,能听见她弹指甲的声音。

        “你杀小孩子吗。”

        李丰田合上眼睛。他在老火那隐约听说当时跟着一起去收账那个人其实没死,后来找了人收拾局面,发现还剩一口气,拉去医院瘫着插管子了,还有当时死的那个男的家里亲戚又来贷款公司门口上吊等等,过了年就是新世纪,警察也要来插一脚多捞几笔,他本来就不起眼,便趁这混乱还没一股脑摊在台面上之前接了不少单子。某个下午捏着欠条到了其中一家门口,敲不开,就踹,穿堂屋的门都是龟壳绿的木板,有一家的媳妇正在给小孩子喂奶,地上有散落的衣服,衣柜膛大敞四开,那女的定定坐着,面前有半碗剩饭,一偏脸露出五个红光闪闪的指头印,头发散下来一长绺,镰刀似的落在婴儿的肥脸上,遮住小半个乳房。李丰田看了看阳台,花盆土里拧着两个冒着白气的热烟屁,之后他扭头走了,把门又踢着关上,隔绝公共厨房里煎炒烹炸的乒乒乓乓。

        他想回答点什么,但女孩子又自顾自说了下去,指甲弹响声越来越大,李丰田发现那似乎是她在挖着那枚戒指上的红棉线发出的声音,很有规律的一下一下。女孩说她有一个姐姐,姐姐有一个小孩,她深谙喜欢又讨厌的道理:小孩太臭,玩一会朝你跑过来,浑身有股被煮得半生不熟的鸡味;小孩太吵,烦人得很;小孩骨头像小鹌鹑,太容易磕到碰到,再遇到不大好的大人,一骂一扯一拽,很容易就伤心,就死了,她自己费老大劲才长到快二十岁,很想儿童们好。

        她终于躺得不像一只兔子标本,转过身子埋头,小声说着,声音传到耳朵里,被睡意过滤得有些遥远。

        “不是,我不杀小孩。”

        李丰田平静地告诉她事实和观点,听到她哼哼嘿嘿长吁一口气,他用鼻子嗤一声,认为她对小孩好的标准略有些莫名其妙,过了一会,她得了便宜,就询问他明天晚上是否方便送她去下火车站,他平躺着几乎已经入梦,感觉屋里热得像沙漠,女孩子的视线直直地递在他脸上,将他又吵醒,看起来她暂时将这一整个夜晚的恐惧危机抛在了脑后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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