集市到晌午最挤。我们摊前的人排到街角,拐弯的人看不见队尾,就往前挤。挤到后来装菜的木架被撞歪,一筐土豆滚了一地。我蹲下去捡,捡一把扔回筐里。娜塔从车上舀炖菜,一瓢一份,手不停。她说你别捡了,先把手腾出来递碗。我说我手腾不出来,我两只兜里全是碗。她说你兜里什么时候塞过碗。我说刚才。她说刚才她看见了,我塞的是别人摊上的碗。

        布兰登喊谁撞的架子,没人应。他又喊站出来今天他那份免钱,还是没人应。他骂行,那今天就全免,反正账不在他这儿。柯尔头也不抬,说班长免一份他记一笔。布兰登说你记,你记一辈子。

        薇拉站在桌边把第二份吃完了。她把碗放下,问你们兵团的规矩,军官能不能插队。布兰登说中尉你坐在这儿吃就是插队。她说那她不插了,她去排队。她真去排队了,站在队里腰板笔直,短铳在腰上,前后两个老兵都不敢抬头看她。

        她排了四十分钟。回来的时候端着碗,脸上不太好看。她说队里有个兵问她是不是新来的,她说她是中尉,那兵说中尉也得排队。布兰登说这话对。薇拉说对是对,就是那兵说这话的时候在看她胸口。柯尔这时抬起头,说中尉那兵叫什么名字,他记一笔。薇拉想了想,说算了。柯尔说算了他也记,记个算了。

        日头到头顶,摊后头热得像灶房。我把围裙解开,胳膊上的汗顺着肘往下滴。莉泽从街那头挤回来,鞋挤掉了一只,拎在手里。她说她不穿了,穿上还得脱。我说你脚不烫。她说井台的水是凉的,她刚把脚泡过。

        摊后头那条巷子通着旧粮仓,巷子里凉,风从粮仓门缝里往外冒。娜塔把饭车推进巷子,让我去卸第三层的锅。我搬锅的时候她拿胳膊顶住我胸口,说站住,问她句话。我说你说。她问档案我翻了没有。我说翻了。她问那一页上写的什么。我说同母异父,妹。她说那你还问我干什么。我说布兰登说他是你爹。娜塔把锅从我手里抢过去,自己抱进粮仓,抱了两步又停下,说这话你别当街说。

        下午一点,街面上开始发酒。军需处抬来四桶麦酒,一人一勺,不许多舀。发酒桌就搭在我们摊后头的巷口,两张长凳拼的,桌腿底下垫着砖。薇拉坐在桌后头帮着发酒,袖子卷到肘上,舀酒的手很稳。她说她爹是开酒馆的,小时候她站在凳子上给客人倒酒。柯尔坐在她对面记账,记一笔,抬眼看她一眼。

        发酒发到桶底见木,街面上的人开始往巷子里躲太阳。薇拉从桌后头站起来,把木勺往桶里一插,说她去后头清点库存的碗。我说碗不缺,莉泽数过了。她说她看的不是碗。她掀帘子进去了,我在外头听见里头莉泽说了一句别掀,接着是一声水响。

        我跟进去。里头窄,三个人转身分不开。莉泽还坐在盐箱上,两只脚在木盆里。薇拉站在她面前,手里拿着一个空碗,低头看盆。薇拉说你这脚怎么红了。莉泽说泡的。薇拉说泡成这样,你脚上全是泡。莉泽说中尉你别当街说。薇拉问你已成年还是未成年。莉泽说她档案上已成年,二十三,比薇拉还大两岁。薇拉把空碗放在盆沿上,说那我不报告,我就看看。

        莉泽把脚从水里提起来,在围裙上擦。她擦得很仔细,指缝一根一根过,跟码盒饭里的鸡蛋一样。她说今天走的路比她去年一年走的都多。薇拉说兵团的兵都这样,脚上是茧。莉泽说我不是兵团的,我是炊事班的,我脚上是泡。薇拉说那更得擦干净,泡破了走路更疼。

        我站在帘子边上没动。娜塔从粮仓那头过来,手里抱着一摞锅,看见我这姿势,说你有事。我说我在等人换我。她说等谁。我说等莉泽把脚擦完。她把锅往车上一放,走过来看我一眼,又看莉泽的脚一眼,说:那你等着吧。她说完就去卸第四层的车,一点不多问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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